
那 年 那 月
北方的冬天
刘荻莎
北方的冬天,是从一盏灯开始的。当日光被雪一寸寸压短,路灯便接过黄昏的笔——把行人的影子,写在皑皑的素笺上。那些影子匆匆,朝着四面八方的暖光散去;而我站在厨房的水汽里,用指尖在蒙雾的窗上,一遍遍划出等待的刻度。炉火上的炖锅咕嘟作响,香气是无声的钟摆,丈量着归途的远近。
隆冬的夜晚,室外零下二十多度,呵气成霜。曾经在广场上追逐晚风的脚步,此刻已被妥帖安放。我学会了另一种与时光相处的方式:在暖意氤氲的屋内,任笔墨在宣纸上舒展成花朵;或是拥着蓬松的被子,就着台灯的光,跟随书页里的故事漫游远方。窗外的风声被玻璃滤成了温柔的背景音乐,炉子上的水壶正哼着咕嘟的小调。
作为北方人,在北方生活了五十多年,经历了五十多个冬天,那冬天中的美景,足以铺满一幅长长的画卷。童年时,冬天是件总也捂不热的小棉袄。我在寒风里跑着上学,以为跑得快就能把冷甩在身后——却不知自己正跑进一个名为“长大”的世界。年轻时,渴望在美丽的花海中穿着连衣裙翩翩起舞,所以总是着急冬天快过去,直到某个清晨,看见镜中第一道细纹,才忽然沉默:原来每盼走一个冬天,生命就被削薄一层。
展开剩余90%真正读懂北方的冬天,不是在年少的天真烂漫时,也不是在年轻的意气风发时;而是在步入删繁就简的中年。当都市的霓虹在记忆中褪色,旷野的雪原才显现它亘古的唯美:那些被严寒剥去修饰的山川,袒露着大地最本真的骨骼;那些在冻土下蛰伏的生命,默诵着关于等待的古老寓言。冬天不是岁月的停顿,而是大地一次深长的呼吸。
北方的冬天,有着棱角分明的脾性。它的冷,是一种不与你商量的凛冽——像位沉默的哲人,用彻骨的笔锋删去所有浮华的修辞,只留下生存最本真的命题。你必须在寒颤中学会与万物共处,在呵气成霜的静默里,听清自己心跳的节奏。
北方的冬天也是温暖的,一席热炕、一壶暖酒,一锅滋滋冒着热气的炖菜、一桌子欢乐而浓情的亲人围坐在一起。这暖从不张扬,却像冻土层下的暗河,在你看不见的地方,始终深沉地流淌。
正是这冷与暖的辩证,造就了北方冬天独特的灵魂底色。唯有经历过彻底的寒,才能真正懂得——那些在冰天雪地里依然坚守的温暖,才是人间最不可摧折的踏实。
北方的冬天,雪后的原野是一卷摊开的无字经书。万物在纯白中获得平等,村庄在静谧中小憩。结霜的窗棂上,剪纸的红“福”如涅槃的凤凰——寒风越是凛冽,人间的暖意越是倔强地浓烈。院门半掩,留一道缝给过往的北风,也留一道缝给即将归来的春天。
空旷洁白的原野上,一只苍鹰滑翔而过,越飞越高,小成天际一粒悬停的墨点。而就在它翅尖所指之处,整片冬天都在静静转身:几棵秃枝的老树盘桓出美丽的树挂。此时,深吸一口空气,干冽的清爽伴着大地的味道沁人心脾,渗入生命里。那在炉火边打盹的老人,皱纹里蛰伏着未完的故事;那在灯下苦读的少年,笔尖下流淌着未来的晨光。
所有冰封,皆为奔流;所有等待,都是启程。这便是北方冬天的终极隐喻。当最后一片雪花落下时,你听——所有的冰层之下,都有春水开始潺潺流动。
(刘荻莎,在职公务员。追求“文心入世,水墨安怀”的修为;享受“纸上游刃,字里栖心”的惬意。)
呦呦鹿鸣
宫莹
(宫莹,非遗项目“西丰剪纸”代表性传承人。)
雪落故园声声慢
付艳
我生在辽北,对雪总怀着近乎偏执的眷恋。这种情愫,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。家乡的冬天,万物褪尽颜色,田野裸露着黝黑的肌肤,树木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,天地间一片苍茫的萧然。风刮过原野,带着干涩的哨音,整个世界仿佛都屏住了呼吸,在等待一场盛大的仪式。
这仪式,便是雪。
起初,天色只是有些沉,灰蒙蒙的,像一块用了多年的旧毡子。接着,不知从哪个时辰开始,细密的雪粒便悄无声息地筛落下来,沙沙地,轻吻着干燥的土地。不一会儿,那雪粒便舒展成了轻盈的羽片,悠悠地,荡荡地,从看不见尽头的天际飘洒而下。它们不像雨那样急切,只是从容地、一片叠着一片,织就一张无边无际的、静默的网。渐渐地,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了,近处的柴垛丰腴了,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吸走了,只剩下一种浩瀚的、柔软的寂静。
我最爱在这样的时刻出门。推开院门,一股清冽又新鲜的寒气扑面而来,瞬间洗净了肺腑。我总要系上那条旧的红围巾——那是母亲很多年前为我织的,毛线已有些发硬,颜色也褪成了暗哑的酒红,可我却固执地戴着。踩在新鲜的雪上,脚下发出“咯吱、咯吱”的声响,那声音干脆又踏实,像是冬天独有的心跳。沿着村口那条熟悉的小路慢慢走,两旁的杨树都裹上了厚厚的银装,枝条低垂,偶尔有承受不住的雪团“扑簌”一声滑落,扬起一阵晶亮的雪雾。
走着走着,心就彻底静了下来。城里的烦嚣、日常的琐碎,都被这纯净的白色温柔地隔绝在外。天地如此之大,又如此之静,静得仿佛能听见雪花彼此触碰的细微声响。我会不自觉地放慢呼吸,呵出的白气在眼前氤氲一团,随即消散。口中喃喃的,总是些与雪有关的诗句。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”,那是年少时初见塞外飞雪的惊艳;“晨起开门雪满山,雪晴云淡日光寒”,那是想象中的、一幅清旷寂寥的画卷。而更多时候,思绪会飘得更远,飘回那些拥有母亲的、被炉火照亮的岁月里。
童年的雪,似乎下得更大、更厚。记得有一年腊月,雪封了门。清晨,父亲费力地推开一道门缝,我和弟弟便惊呼起来——那雪几乎齐了窗台!母亲笑着,不许我们立刻出去玩,非要我们喝下一大碗滚烫的姜枣茶。她的手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,却异常温暖,替我擦去嘴边糖渍时,指腹的薄茧蹭在脸上,有一种安心的痒。
午后,雪稍停,阳光从云隙吝啬地漏下几缕,照得雪野闪闪发光。我们终于被允许“全副武装”地投入那片洁白。打雪仗、堆雪人,笑声尖叫声能把树枝上的雪都震落。最难忘的,是跟着母亲在院子里扫出一条小路。她扫得认真,额头沁出细汗,在刘海儿上结成了小小的霜花。扫累了,她便拄着扫帚,望着远处雾凇沆砀的林子,轻轻哼起一支没有词的调子。那调子悠长又苍凉,融化在清冷的空气里。那时的我不懂,现在想来,那调子里,或许藏着她未曾说出的、关于岁月和远方的所有思绪。
傍晚,玩得浑身热气、手脚通红的我们被唤回屋里。炉火烧得正旺,炉膛里噼啪作响。母亲在炉边烤着红薯和黏豆包,甜香和温暖的气味充盈着整个房间。父亲有时会温一壶自家酿的米酒,酒液浑浊,浮着细小的“绿蚁”。我们围坐在一起,听父亲讲他年轻时在林场的故事,看母亲在灯下补我们的棉袄。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,奇形怪状,像另一个神秘的森林。而窗外,夜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,无声地,一层又一层,覆盖着一切,仿佛在为整个世界守着一个纯洁安宁的梦。
后来,我读到了白居易的句子:“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。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”寥寥二十字,竟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我记忆里那个被炉火映照的黄昏。我忽然明白了,我眷恋的哪里仅仅是雪呢?我眷恋的,是雪所覆盖和连接的整个旧日世界——那世界的中心,是母亲忙碌的身影,是父亲低沉的声音,是一家人被风雪围困时,那种相依相偎的、密不透风的温暖。
如今,故乡的雪依然年年如约而至。母亲却不在了。老屋的炉火,也冷清了许多。我依然会在雪天回去,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。雪还是那样静静地落,把田野、屋舍、坟茔,都覆成同一片无差别的洁白。这洁白,像一种巨大的抚慰,也像一种温柔的覆盖——覆盖了离别的沟壑,覆盖了岁月的伤痕,让一切尖锐的,都变得柔和;让一切散落的,都重归宁静。
在雪中,我仿佛又能看见那个系着红围巾的少年,从时光深处向我走来。我们隔着飞舞的雪幕对望,彼此无言,却仿佛什么都说了。
我渐渐懂得,雪从来不只是冬天的风景。它是时间的信使,以最纯粹的方式,一次次地降临,为我们擦去蒙尘的记忆,让我们看清生命最初的底色。它告诉我们,最深刻的温暖,往往诞生于最凛冽的严寒;最丰盈的拥有,常常蕴藏在最朴素的相守之中。
我不再期盼生命要有百花争艳的绚烂,或是接天莲叶的热闹。只愿我的余生,也能像一场静静的落雪,怀着清白的初心,从容地飘洒,安然地沉淀。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,覆盖出一片简单、洁净、温柔的天地。当风起时,或许会有细雪从枝头飞起,在淡淡的阳光下,闪动着诗意而宁静的光。
那便够了。
(付艳,开原人,企业会计师。)
街 巷 烟 火
开往中年的公交
暖暖
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碾过路面残留的积雪。冬日的冷风从车门缝隙不断钻入,车厢里没开暖气,我隔着磨破的手套呵气。手套是酒红色的,腕口处有一枚皮质蝴蝶结,表面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,针织的指节部位也起了毛边,细小的线头露了出来。这副手套跟了我两年,本是临时找出来抵挡寒意的,此刻却让人有些懊恼——那副新买的、更厚实的手套不知被塞到了哪个角落。破一点总比冻手强,我心想,凑合戴吧。
我低头刷着手机,读一篇公众号上的长文。眼镜滑到鼻梁中段,我便眯起眼,从镜框上方辨认那些密集的小字。忽然,身侧传来一声清脆的童音:“奶奶!你手套破了!”
游走的思绪骤然被拽回。我环顾四周,是在叫我吗?车上人不多,声音不大,邻座几位乘客的目光却轻轻飘了过来。
我推了推眼镜,抬眼看。一双圆溜溜的、黑葡萄似的眼睛正盯着我。那是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,戴着印有卡通图案的口罩,穿一身粉茸茸的外套,裹得像只饱满的团子。她伸出小小的手指,认真地点了点我手套上破损的蝴蝶结。车厢里静了片刻,旁边一位阿姨忍不住抿嘴笑了笑。我也笑了,捏了捏那只起皮的蝴蝶结:“是啊,破了呢。”
小姑娘被她真正的奶奶抱在怀里,却皱起淡淡的眉头,继续用奶声追问:“那为什么不买新的呀?我奶奶说,破了的东西,换成新的就好啦!”
我暗自安慰自己:孩子大概是奶奶带大的,见到年纪稍长的女性便习惯这样称呼。可我——一个离八十年代出生还差两个月的人,被当面叫作“奶奶”,仍是头一遭。倒不生气,只是有些淡淡的荒诞。那位亲奶奶略带歉意地解释:“不好意思啊,这孩子一见戴眼镜的,就想起绘本里画的老奶奶。”我点点头,姑且将这归结为“眼镜的误会”。
其实这也没什么。在家族里我辈分不小,被称一声“姑奶奶”也不稀奇;办公室里同事戏称我“小老太太”,我也安然接受——毕竟工作已二十六个年头。可今天,这猝不及防的一声“奶奶”,却让我怔住了。大概是因为从未被陌生人、尤其是一个孩子,如此直接地定位在“奶奶”的角色里。
我轻轻叹了口气,故意摆出愁容:“因为奶奶没钱呀。你看,这么大年纪还得挤公交车上班,哪有钱买新手套。”
话音刚落,小姑娘忽然从座位上探过身来,用她软软的小手拽了拽我的袖子,神色认真得像在履行一个承诺:“奶奶!我送你一副手套吧!我有一副粉色的,上面有小兔子,可暖和了!”她边说边从衣兜里掏出一副紫色的小手套,递到我眼前。手套不大,掌心印着兔子的轮廓,看起来蓬松又柔软。
她那毫无保留的坦诚,让我一时接不上话。我摆摆手,温声回绝:“不用啦,谢谢宝贝,这副还能凑合戴。”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轻轻呼喊:小家伙,我好歹也算个八零后啊——不过因为今早匆忙,头发随手挽成丸子,眼镜也懒得扶正,怎么就被你一眼认作“奶奶”了呢?至于你的小兔子手套,我心领了,只求你别再这样叫我就好。
车到站了。我起身下车,回头时,看见小姑娘还趴在窗边向我挥手,手里举着她那副紫色小手套,在灰蒙蒙的车窗后晃动。冷风扑面,我却忍不住微微一笑。这趟短短的行程,竟被这童言无忌搅得波澜微起,哭笑不得。
走进办公室,我拿起镜子端详自己的脸——还没有皱纹,尚且能看。静下心来细想,却应该感谢那孩子。她那声“奶奶”背后,是一片未经世事的纯真与慷慨:有多少成年人,会愿意把自己仅有的两副手套,分一副给陌生人呢?
再想自己,即便是八零后,也已行至人生的中途。岁月从来不语,却推着所有人默默向前。或许,人终究要学会优雅地看待时间给予的痕迹,坦然面对终将到来的年纪,也珍惜途中不期而遇的、清澈的善意。
手套上的蝴蝶结依然破着,但我忽然觉得,就这样戴着,也不错。
(暖暖,媒体从业人。在人间烟火中捕捉微光,相信文字的永恒。)
写对联
牛俊影
在我的童年记忆里,父亲总被村里人唤作“先生”。他念过国高,会背诵“三字经”、“百家姓”,还会写一手遒劲的柳体、楷体、行书等,在那个多数人不识笔墨的年代,相当于现在的硕士,这份学问足以让他成为村里的"文化坐标"。尤其到了腊月廿三之后,我家堂屋的八仙桌便再没空闲过——乡亲们揣着裁好的大红纸,踏着积雪来求对联,门框上、粮仓上、猪圈上,甚至连水井旁都要贴一副,仿佛那些墨字能锁住一年的福气。
父亲写对联有讲究,必得是研得极细的松烟墨,掺些农村散白酒防冰,再用铜镇纸压住红纸。我时常蹲在一旁研墨,听他讲“仄起平收”的规矩:“你看这‘春风入喜财入户’,尾字‘户’是仄声,就得配‘岁月更新福满门’,‘门’字平声才稳妥。”他教我的第一副对子是“一元复始,万象更新”,说这是《幼学琼林》里藏着的天地气象。有回邻居二大爷家要给新盖的仓房写联,父亲琢磨半晌,写下“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则思圣贤”,末了特意嘱咐:“仓房不只是装粮食的,还得装着过日子的念想。”
最难忘是十岁那年的雪夜。邻居王婶急着来求联,说儿子要娶媳妇,新房缺副喜联。父亲翻出压箱底的洒金红笺,提笔写“并蒂花开连理树,双飞燕入合欢堂”。写到“燕”字时,墨汁在纸上晕开个小团,他索性添了几笔,竟化作只振翅的燕子。王婶乐得直拍大腿:“先生这手绝活,比城里画的还灵!”那晚我偷练了半宿,把“燕”字写得歪歪扭扭,父亲却用红笔圈出说:“有股子犟劲,像极了我年轻时的笔锋。”
另一桩趣事在十五岁。村里开代销店的李叔来求联,非要带点“洋气”。父亲沉吟片刻,写下“货架充盈皆物美,柜台三尺有春风”,横批“买卖公平”。李叔嫌不够时髦,父亲便在联尾各加了个小圈,说这是“新式标点”,引得满屋子人笑。后来那副对联贴出去,成了全村的新鲜事,连外村人都跑来瞧“带圈的对子”。
我与对联的缘分,早在上大学时便结了硕果。那年省报联合邮局一起举办新春征联大赛,我以“旧岁脱贫,柴门映雪贴新联;新年致富,沃野迎春飞紫燕”应征,竟得了三等奖。见报那天,我把报纸寄给父亲,他在电话里反复念叨:“‘紫燕’对‘新联’,词性工稳,有咱家的章法。”
母亲走后的那几年,家里的门框总是光秃秃的。每到除夕,我就对着空墙写副虚拟的对联,在心里默念给双亲听。前些年单位搞文化墙,同事们推我牵头写联,我拟了“初心如墨书春秋,使命为笺绘山河”,交由美术社刻成烫金大字。揭牌那天,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字上,恍惚间竟像看到父亲握着我的手,在红纸上落下第一笔。
如今,距父母离世已过五载。前日整理旧物,翻出父亲用过的那方砚台,砚池里的墨垢早已干涸,却依然能嗅到松烟的清苦。我磨了新墨,在红纸上写下“春归门第福常在,月照山河岁永安”。笔锋落下时终于懂得,传承,就是父亲的墨香,混着我的笔迹,在岁月里慢慢晕染开去。
对联这东西,从来不是冰冷的文字。它是柴米油盐里的诗意,是寒来暑往中的念想,更是一辈辈人把日子过成诗的智慧。今年春节,我终于可以自家以及老宅的门框上贴满亲手写的对联,让墨香漫过院墙,告诉父亲:您教我的规矩,我守得很好;您爱的传统,正开在新的春天里。
(牛俊影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辽宁省作协会员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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